冷艳锯

很多艺术形象会给人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比如高中时看王朔小说《过把瘾就死》里的开篇第一句：

杜梅就像一件兵器，一柄关羽关老爷手中的那种极为华丽锋利无比的大刀

读完这本小说后很多年，自己在DVD上看了1957年的老电影“控方证人”，玛琳·黛德丽（Marlene Dietrich）扮演的角色一出场，就觉得当年读过的那段文字已突破次元壁，跃然而成黑白影像。银幕上沃尔夫人的冰冷气质、艳丽容貌和果决行事，确如关老爷那致命武器的名字：冷 艳 锯。

又过了这许多年，没想到这片子能重回影院公映，得以和包妈包子一起沉浸观影。重温经典之余，恰逢玛琳·黛德丽诞辰124周年，特意成文，与同好共鸣。

1901年12月27日玛琳·黛德丽生于德国柏林，20年代开始演艺生涯，1929年在德国乌发（Universum Film AG）出品的电影“蓝天使（Der blaue Engel）”中饰演Lola Lola，获国际声誉。之后签约派拉蒙影业，移居美国。30年代前期，以带异域风情的蛇蝎美女（femme fatale）形象闻名。1937年拍摄“乱世情鸳（Knight Without Armour）”时，拿到45万美元巨额片酬，位列好莱坞一姐。二战后星光渐褪，拍“控方证人”时55岁，此后出镜的影片屈指可数，但仍以歌舞演员身份在全世界奔波，直到1975年摔倒在演出现场，大腿骨骨折，这才离开舞台，可谓鞠躬尽瘁。

演艺事业以外，黛德丽以积极参与反法西斯社会活动而闻名。希特勒上台后曾有纳粹文化官员赴美，劝诱她归国，为第三帝国效力，黛德丽对此嗤之以鼻。她和“控方证人”的导演比利·怀尔德（Billy Wilder）等人成立基金会，帮助犹太人和持异见者逃离德国。前述黛德丽拍摄“乱世情鸳”获得的45万美元片酬，也悉数存入第三方托管账户，用于资助难民。1937年，黛德丽申请归化，于两年后成为美国公民，同时放弃德国国籍。

美国参战后，黛德丽在国内通过演讲、广播和巡演，销售战争债券。1944年，1945年两渡重洋，参加劳军联合组织（USO）在北非和欧洲的长期巡演。上面照片拍摄于1944年，黛德丽在法国为士兵们演唱，伴奏的钢琴是施坦威 (Steinway & Sons) 在二战期间专为美军设计制造的“胜利”立式钢琴（Victory Verticals），也被称为大兵钢琴（G.I. pianos）。

玛琳·黛德丽在二战期间唱过的最有名歌曲是“莉莉玛莲（Lili Marleen）”，这是一首德国情歌，歌词来自汉斯·莱普（Hans Leip）在一战期间创作的短诗，1938年作曲家诺伯特·舒尔茨（Norbert Schultze）谱曲，1939年女歌手拉莉·安德森（Lale Andersen）演唱并录制唱片。唱片发行后反响平平，直到1941年，经德军在南斯拉夫贝尔格莱德的电台反复播放，在地中海战区的轴心国和同盟国士兵之间受到热烈欢迎。之后欧陆各国基本都推出过自己语言的版本，黛德丽得天独厚，德语英语两个版本都唱过。以同一首歌，既对敌心战，又鼓舞友军，也算战争奇观之一。

这张照片拍摄时间是1945年3月14日，地点在法国兰斯市附近，黛德丽背后是正在进行伞降演习的美军82空降师508团(508th Parachute Infantry Regiment, 82nd Airborne Division)450余名官兵。这场演习当然是早有安排的日常战备行动，但偏偏冒出个大聪明，告诉在空降场观看的黛德丽，这次伞降是专为她到来而举行的。照片拍摄后不久，空中一架C-47运输机右发动机故障，随即失控，坠毁过程中机翼与空中降落伞碰撞缠绕，导致四名机组成员、六名伞兵当场阵亡。黛德丽束手目击惨剧发生，一度情绪失控。

1945年2月，美军第63步兵师从法国萨尔格米讷（Sarreguemines）一带突破齐格菲防线（Siegfried Line），攻入德国境内。之后不久，玛琳·黛德丽来到这处离前线不远的地方演出，并戎装摆拍，向世界宣示第三帝国倾覆在即。她身前牌子上印有“你正穿过齐格菲防线，第63步兵师谨启”的文字及“火与剑”师徽图案，身后是一望无边的龙牙反坦克障碍。

在“控方证人”中和玛琳·黛德丽演对手戏的泰隆·鲍华（Tyrone Power），是另一位二战中上过前线的电影明星。他在1942年加入海军陆战队，经训练成为飞行员，因年龄超过作战飞行限制，遂加入陆战队第352运输中队（VMR-352），驾R5C运输机在太平洋战区服役（照片是鲍华与座机的合影，飞行夹克右胸口是中队队徽）。1940年代，鲍华是毫无疑问的世界巨星，在日本也广为人知。任帝国海军第三四三航空队末任飞行长的志贺淑雄少佐回忆，1945年日本投降后，美国海军陆战队进驻三四三空所在的松山基地，要求志贺等人将最新锐的三架紫电改战斗机飞至横须贺移交美军测试。在起飞前的协调会上，志贺认出美方人员正是鲍华，对电影明星能开飞机惊讶不已。泰隆·鲍华在中国同样有众多影迷，最著名的就是江青，这位伟大旗手、红都女皇不惜耗费公帑，指派上译厂搜集鲍华的影片并翻译配音，制作成内参片在小圈子里批判、学习。

1992年5月6日，玛琳·黛德丽因病在巴黎去世，享年九十。时值晚春，黛德丽最爱的天竺葵正在盛放，街头巷尾，贴有几天后将举行的戛纳电影节海报，无巧不巧，正是她的黑白肖像。葬礼于玛德莲教堂（La Madeleine）举行，棺木覆法国国旗，兼以军礼荣饰获颁之美利坚自由（Medal of Freedom）及法兰西荣誉军团（Légion d'honneur）勋章，千人送行，备极哀荣。后遵其遗愿，归葬柏林，墓碑铭刻诗句：

Hier steh ich an den Marken meiner Tage  孑孑独立 领时代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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