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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一九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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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20, 2026 • 13 min read

一九九二到九六年在厦大上学，从那时起一直认厦门为第二故乡、是最美的城市——这断言是纯粹的认亲不认理，没的商量，end of story。毕业离厦后这三十年，眼耳口心，一贯保持了对厦门相关事物的高度敏感。那天翻出一部名为“猎字99号”的老电影随便看看，播到37分钟，出现如题图的画面，马上精神了：这不是厦大的上弦场么？画面中俩人坐着聊天的地方是25级、能容两万人的看台，右上方栏杆和植物后能看到建南大会堂，最右边露出半根入口的罗马柱，左上则出现南安楼一隅。摄像机肯定是在运动场上，向上仰拍的。这角度可太熟悉了，想当年刚入校没多久，在这里举行新生军训动员大会，我们这届小两千孩儿兵都笔管条直地站运动场上，用这个视角仰视正在中间礼台后讲话的军地领导们。讲的正“精彩”时，啪嗒一摊鸟屎砸在我绿军服右肩膀上，愕然抬头，扭脖子四处看天，只见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偷袭敌机已踪影全无，可能是超音速投的弹。

看到有厦门的场景，立刻感觉这电影好看了。手机搜了下，“猎字99号”由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摄于1978年5月，外景地确实在厦门。这下观影成了赛博考古的发掘现场，可以通过影像一瞥改革开放前夜的鹭岛风情。上图是从豆瓣里找到的电影宣传画，左上角的汉语拼音和下方的电影院名相映成趣，凭空从画作中唤出一位自带音效，普通话害行，但zhi/zi不分的东北银民画家形象。

电影镜头里聊天的是库管王长生和医务室吴大夫，镜头转近景后，两个人看似坐着没动，但画面里看台边缘已经从平直转向弧形，上方露出一半的台阶比较窄，应该已经不是刚才远景镜头中坐的位置了。之前是在建南大会堂下方，也就是看台中间偏左的位置，现在向右移到了南光楼前。

这张照片是自己当年上李世雄老师摄影课时完成的习作，那时都是用胶卷，哪怕拍用国产乐凯、冲印蹭系里的，那按几下快门也等于一个肉菜了。这张具体拍摄时间已然无考，大概是93或94年。远景高处建筑就是南光楼，楼下方台阶左侧的看台应该就是刚才视频截图的位置。台阶右侧这片看台里有我们系的卫生责任区，四年里没少在这儿拔草收垃圾，从此对那种塑料皮儿包的火腿肠、带壳食物过敏。

接下来镜头一摇，指向看台下方运动场东侧的草地，有队小朋友由两个大人带着走过，可能是附近幼儿园在放风。截图上方能看到大学路和正在路上跑的公交车，显然那时上弦场外还没有墙。

这张照片也是在93、94年间，隔着上弦场外围墙的镂空装饰拍的。请注意看台上沿栏杆外那一排蒲葵，跟题图也就是十五年前相比，高大茂盛了许多。

电影后面出现了更多厦门名胜，比如特务AC打电话的码头叫“海西码头”。

现实中这个地方是鼓浪屿的轮渡码头，游客一般不会走这里，因为这是供厦鼓居民用的，刷月卡身份证社保卡进，这么些年变化倒不大。

电影中还出现了“海洲公园”。

就是鼓浪屿上的菽庄花园，这是台湾实业家林尔嘉的私园，兴建于1913年。林老1951年在台湾病逝，1956年其后人将花园献给国家。1971年林尔嘉的孙女林东宁从加拿大回国访问，特意登岛参观旧居，据她回忆花园已改名为前哨公园。这名字在那个时代倒确实名实相符，毕竟厦门是东南最前线，从海边到大担、二担、金门岛不过区区几公里，目视可见，而炮击金门的行动直到1978年12月31日才宣告停止。

电影中还出现了菽庄花园的著名景点“四十四桥”。

本片的绝对主角、公安局侦察科长赵群在给王长生做思想工作。这片海滩也在菽庄花园附近，长400多米，东西走向近乎平直，看两人在沙滩上的投影，已经是夕阳西下晚不晌儿的时候了。要有领导跟我约在这种景致、气氛下谈话，多深的坑也得跳、天大的锅咱也顶了。

这个角度的海景更美，拍摄位置大概是招凉亭一带。远景中间偏右位置，能看到山上有一长列带大观景窗的浅色建筑，非常气派，不知什么来头。

百度地图中找到的类似视角照片，远景最高处是日光岩。2008年5月19日14时28分，当时还在谈恋爱的包爸和包妈，正在图中那个最高点右边稍低些的日光岩寺里默立。能说的这么精确，是因为那个时刻全国都在哀悼一周前发生的汶川大地震。包爸对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寺里就只有我俩和一位工作人员，都站在院子里默哀，海风带来凄厉的防空警报和周围海上轮船的汽笛声。

这张照片是那天14时26分拍摄的。伏愿天风海涛，长相护助，超度逝者，抚平伤痛。

平复一下情绪，说回电影。结尾收网抓特务的场景，虽然看上去还发生在“海洲公园”里，实际移回了厦门岛，这个大佛字在南普陀寺后面五老峰上。南普陀寺始建于唐末，原名泗洲寺，十年浩劫中遭红卫兵损毁，1976年文革后成立“南普陀寺管理处”，逐步恢复宗教活动。

百度地图中找到的近照，跟1978年电影里比较，佛字改涂金漆，其下修莲花座，前面加了供桌、转头相视萌萌哒的闽南石狮。

电影里还出现了“圆通”石刻，在佛教中，性体周遍为圆，妙用无碍为通。

78年位于石刻右侧的小路现在已经没有了，要继续向峰顶攀登，要往大佛字那边走。

还有一个电影中多次出现，很重要的建筑是截图里的两层红砖小楼。按剧中交代，这栋别墅的主人是归国华侨、八一七厂的工程师杨鸿坤，他和妻子、儿子、儿媳、孙女一起住在这里。

老辈厦门郎应该知道，类似的老别墅集中在华新路一带。在百度街景中很容易就找到了这楼，能看出状态良好，还在正常居住使用。电影中小楼的窗户是外平开木窗，现在都改成了带防盗网的金属推拉窗。阳台加了遮雨棚，墙上有空调外机，小花园的围墙上爬满了绿植，临街的铁门上也是，似乎已经不从这个门进出了。

据网上资料记载，为吸引侨汇和解决华侨归国居住问题，厦门市在华新路营建华侨新村，工程始于1957年，陆续建成31栋。电影中出现的是甲1种住宅，建筑面积390平方米，造价约人民币44,900元。按1956年国务院颁布的《关于工资改革的决定》，企业实行8级工资制：最低的学徒工月工资14元，最高的8级工104元；干部实行24级工资标准：最低的副排级、办事员45元，最高的1级干部594元。厦大校主、侨领陈嘉庚先生为3级478元，与十大元帅同级。

用百度街景在华新路一带找小别墅时，偶然晃到旁边斗西路的口腔医院，看到了记录于21年3月，五年前的场景，恍如隔世。

以上，凭我所能，电影中看到的厦门场景已经都说完了。还有些好玩的，继续分享给大家。

先说到底干嘛翻出这个老电影来，其实是为了看陈佩斯老爷子有头发的时候是什么样儿……

在敌国特务老巢里，女秘书在铺了台布的小柜子上给华侨杨其昌倒饮料，台面上除了果汁还有一大罐雀巢速溶咖啡。华侨喝了饮料马上中毒挂了，临死时挣扎把台布揪了下来，原来这小柜子是台冰箱。盖那么大一块布影不影响散热不说，这冰箱门也不方便开关了啊。

特务头子“老板”在上班的地方穿套艳丽的smoking jacket，假模假式一个人打台球。女秘书从楼梯聘婷而下，站好拧八道弯儿摆出个S勾状就为说俩字——“来了”。

到电影后半段，公安局赵科长和八一七厂张书记开完会，边谈工作边下楼，两人心中已对狗特务的阴谋洞若观火。看楼梯扶手、身后带布帘的双开门、左侧落地窗和最左边露出个边儿的柱子，明显就是特务头子玩台球的地方嘛。只是打的光色温调一下，机位稍有变化，把台球案子和球台无影灯挪走了而已。

内景复用的地方还有一处：电影开头洪学敏扮演的技术员进工厂办公楼，上楼沿走廊过来一路开灯，先后经过保卫科、行政科到了绘图室，也就是机密图纸被盗摄的犯罪现场。

情节继续发展，在另一处场景，同样是保卫科、行政科过来，这回是会议室。

另外毕竟是1978年拍的片子，有些时代残影多少让人不适。比如这个演员表，明明角色都有名有姓，也一律用官衔指代，挂相儿的坏人则撮一堆儿放最后；同事、亲友间时刻瞪着警惕的眼睛，什么事儿都可以背后去打小报告；分析谁谁有没有嫌疑，第一句话肯定是他出身如何；正面角儿的形象过于单一，都是国字脸剑眉星目黑发如漆的北方汉子，帧帧南下干部们自信果断大锤在握看谁都是钉子的画面感。

最后还有五张漂亮的场景，想来也是当年厦门的好地方，但自己没认出来是哪儿，有知道的朋友请在评论区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