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往昔,火车岁月愁

晚上梦到又要收拾行李去外地上大学,立刻被吓醒了:(第二天早上在微信挚友群里心有余悸地说了一下,立刻引来白猴君的嘲笑:“看来去厦门是把你吓坏了吧”,我说也不是害怕,就是麻烦死了。白猴君不明白麻烦是什么意思,我解释:“坐火车至少60小时啊,后半程还不一定有座位……”,那边立刻惊了:“我靠!飞机呢?”我心说您老先生这可有点何不食肉糜了啊。随即想到,白猴君93年就出国了,对上世纪九十年代国内铁路情况不了解那是毫不稀奇啊。要是和自己的同龄人都能有这么大的认知落差,那对包子来说,爸爸的这段经历更是如天方夜谭一般了。也好,今天就给娃忆忆苦吧。

包爸是1992年到1996年间在厦门上的大学,那时候一张到厦门的飞机票钱大概要普通人大半年的工资,所以我们大部分北京孩子都是坐火车往返的。从北京到厦门还好说,可以买卧铺两天两夜到福州,然后再坐大巴,顺利的话7,8个小时就到了。回北京则是大问题,一是学校买的学生票只有坐票;二是厦门到北京没有直达车,只能先到上海或南京中转换乘。这样就只能保证前半程有座位,后面就要看运气了。时代背景交代完毕,爸爸的故(shuo)事(jiao)就要开始了:

火车站之战

93年寒假是我们第一次从学校返京,那年放假赶上了春运,从学校坐公交车到厦门火车站后大家就被吓傻了:站前广场上满坑满谷挤满了急于返乡的农民工们,如铜墙铁壁挡在面前。还好那时大学生还是个值钱的名词,市政府安排了带着头盔和盾牌的武警,燕翅排开走在前面护送我们往站里挤,最后算是压着发车哨儿声上了火车。

彼时的厦大上弦场,摄影:包爸

车厢之战

上了车也没法松口气,这才算是苦难的开始。我们这些学生都是有票有座位的,但车厢里挤满了持站票或压根儿没票的人。那前所未见、惨绝人寰的拥挤程度真够措一海的辞了,此处略过。当火车过江西景德镇后车厢里人稍少了一些,包爸得以数了一下:在平常面对面坐4个人的座位区域内,有整整13个人!另外那九个人有挤着站在我们面前的,有窝在行李架上的,还有躺在座位下面的……挤到这种程度,你就不要想能去上厕所了:首先车厢里全是人你挤不过去;其次,厕所里已经站满了人啊!大家只好不喝水忍着,对有些女生来说,这实在是太艰难了。所以有时候到一些小站停车时,有师哥把窗户打开带着她们跳下去到站里上厕所,完事赶紧跑回来爬窗户回车厢。

图文无关

车窗之战

列车行驶在建设时以艰难著称的鹰厦(鹰潭到厦门)线上,很多停靠站都同样挤满了想要回家过年的人们。快到站时,老生会提前警告,让坐在窗边的人赶紧把车窗关好,严防死守。绕是如此,还是敌不过某些经验丰富的老乡:他们在站台上用大扁担一撬,就能把车窗顶开,然后呼啦啦爬进来七八个。离我们不远处有一个车窗边的座位上坐了几个穿军装的武警,原以为肯定没人能从这些正经战士那里突破防线了吧。没想到,到了一站,这些武警直接把车窗打开,明码实价,10元一个人,给钱就拉进来,没钱还往上挤就揍下去,真是让我们见识了人民民主专政的力量!

图文无关

金陵春梦

前半程大概煎熬了30多个小时后,我们在深夜到达了终点南京站。按理说,我们应持在学校买的车票,先出站,在售票处选择一个从南京出发到北京的车次,进行换票的操作。但时值春运高峰,谁也不奢望能换到有座位的车票。所以下车后没人出站,大家先打听到要向北京方向行进的列车停靠站台号,然后在那里四散躲藏好。经过漫长的等待,列车终于进站了,车门打开的一瞬,各个黑漆漆的角落里突然蹿出各色青年男女,扑向回家的列车。姑娘小伙儿们都是有分工的,长腿跑的快的,将行李托给其他人,轻装打头阵,上车后负责飞快地将车窗打开;而大部队则提着行李,有走车门的,有爬窗户的。在短短一两分钟内,就实现了全军顺利转进,夺取了车厢!缓了一口气,环顾四周,发现竟然大部分人都有了座位,车厢里除了我们学生,也没有太多旁人。如此顺利不禁让大家心怀疑虑,怎么可能这么好运气呢?等开了车广播一响才知道,原来这是南京站专门为我们这些大学生加挂的车厢。车内顿时欢呼和掌声四起,恍如梦中!

A Train For The Holidays 摄影:Greg Booher

上海站翻护栏

到了94年,我们已经是老生了,带了一批93的师弟师妹走上海转车。这次离春节还有一段时间,没有去年那么恐怖,我们就想着能不能出去换票试试。但如果换不到,再凭原来的车票就无法进站了,所以大部队还是留在站内,包爸和另一位同学拿了大家的票出站。在出站口护栏内,留了人等我们的消息。我们出站到售票处跑了一趟,铩羽而归。在出站口接应的兄弟一看我的表情,立刻明白了。这哥俩儿二话不说,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夹住出站口的女检票员,也不知开始白话什么,牢牢吸引住了她的注意力。抓住这宝贵的时机,我们在离检票员也就三五米的地方顺利翻护栏进了站。包爸翻过来时还滑了一下,重重落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这样都没把那检票员招过来,真是有惊无险。

兄弟连剧照

南京站爬柜台

一年暑假,我们五个北京孩子从厦门出发,先到黄山玩了一圈然后回京。黄山也没有直达北京的火车,于是我们到南京站换车。这次是包爸和高师弟出站去换票,其他人在站台等。我们觉得这次又不是春运,甚至学生放假潮都已经过去了,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就没安排人在出站口等。结果竟然还是没票,这次无人接应,自然也没法从出站口再回去。两个人只能在候车室里转来转去,那时候穷学生也没有手机寻呼机一类的通讯工具,连站内等待的朋友都没法通知,简直一筹莫展。包爸这时发现候车室的一侧是一长溜拼起来的玻璃柜台,都是些卖吃的、饮料、书报杂志的小摊位,而柜台后面一墙之隔就是站台了。于是我们找了两个看上去比较好说话的女售货员,向她们说明情况,央求让我们爬柜台过去进站台。在高师弟的高帅力和学生证的公信力加持之下,两位阿姨爽快地答应了,让我们得以爬过火线,与战友会合。

黄山脚下(左一为高同学,左二为青葱的包爸),摄影:闫同学

血色清晨

这个场景比较残酷,某年寒假的回京路上,火车离北京已经相当近了,时间是清晨天蒙蒙亮,大家都困顿在座位上,车厢里十分安静。列车停靠在某小站站台,刚停稳,站台对侧一个车窗旁的几个同学突然激动地叫嚷起来。大家凑过去一看,原来就在这个车窗外的轨道上,是一起惨祸的事发现场。一个衣着破烂的男子一尸两段,上半截身子在铁轨里,下半截在铁轨外,切口在寒冬中已经冻结,异常整齐,周围有几个穿蓝大衣的铁路职工面带严峻地巡视。

魔改街机游戏三国志的截图来示一下意

后记

前文所提在上海站放嘴炮给我们打掩护的郭同学和徐同学,后来都成了金融界精英,继续以灿莲之舌,鼓舞着中国经济滚滚向前;而和包爸一起在南京站爬柜台的高同学,风采已经秀到了日内瓦湖畔的国际组织,学术水平和发际线都日渐新高……对我们来说,不管多么艰难愁苦的往事,现在都可以付之笑谈了。而爸爸想对包子说的,并不只是罗列往昔旧事,也不想妄自揣度、比较你们将面临的困苦。爸爸不想看到你以理所当然的心态坐享前人创造的物质和精神财富,希望你努力学习、生活,富有心智、修养和余闲来享受最好的,也要培育勇气、意志和体魄来承受最差的

注:题图来自flic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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