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武庙邻里今昔

上个月包爸带着包子到月坛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给小家伙做牙齿窝沟封闭,时间正是中午,包子已在学校吃过饭,但爸爸还没有。于是下了公交车后,打算先找个地方把饭吃了再去。这一片地方叫真武庙,包爸的发小白猴君以前就住在这里,那时经常到这里找他玩,记得有条小街很热闹,有不少饭馆,于是带着包子往那个方向溜达着。

典型的五十年代苏式住宅楼

正走着,包子看见路边一栋楼挂着个“单身宿舍”的牌子,估计是想到了单身狗,少见多怪地笑起来,爸爸于是给他讲了一下几十年前,大部分人都在国家单位工作的那个时代,没有商品房,需要单位自建宿舍提供给员工居住的历史往事。

通向楼群间小花园的拱门

终于走到印象中的那条商店街,没想到眼前的街景却是一片萧杀,原来鳞次栉比的饭馆、商店都没了踪影,临街房屋都恢复成整齐划一的民居形态,菜市场虽然还在,但想踏踏实实坐下点菜吃饭的计划却绝无可能了。

开墙打洞治理颇见成效,柴米油盐烟火涤荡不再

无奈之下,只好带着包子到卫生服务中心里坐下,掏手机叫了个瑞幸咖啡的外卖,点了咖啡羊角面包和蔬菜卷这类不需要餐具、也没有异味的食物,在候诊区草草吃了。包子照例瓜分了爸爸一部分食物,然后做起当天的作业。周围和我们一起候诊的估计都是住在附近的老爷爷老奶奶,其中一对尤其亲切,对包子所穿T恤上“家训——自己的事自己做,妈妈的事抢着做,爸爸的事看着做”的文字窃笑不已,又和我们聊了会闲篇儿。在包子做完治疗,包爸东跑西颠办手续的时候,还帮我们看着书包,着实暖心。

T恤上的家训

走出卫生服务中心,又到了刚才经过的菜市场左近,路边有人摆了个泡沫盒子,盖上是一具肚皮朝天、大字展开的青蛙尸体,盒子上写着“田鸡”二字。包子一头雾水,爸爸只好给他解释田鸡就是青蛙,以前都是自由生活在田间野外,被视为帮庄稼除虫的有益动物,偶尔会被人捕杀,卖到城里来让人们解个馋。现在在饭馆吃的则是个头较大的牛蛙,是从国外引进,大规模人工饲养,专供食用的。

菜市场边停满了车辆

看时间还早,包爸决定带包子到白猴君旧居去转转,给他讲讲以前的故事。

怀念学生时骑车满城转……

硕果仅存的小商户只能以如此奇葩的方式做生意

十字路口北面路东侧还有一些银行、超市

行道树是北京常见的国槐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复兴门办公区西门

央广气派的办公楼

到了白猴君旧居附近……

在这栋楼里,小伙伴们一起看了多少录像带,玩了多少游戏卡啊

红旗飘飘初心依旧

CNR——China National Radio

日渐没落的书报亭

以前每次去白猴君家前,都会在这个路口稍停,在书摊上找找有没有新出的漫画

向南

建成于1958年的中央广播大厦,北京首座达到10层的高层建筑,红星闪闪照我前行!

注意行人

典型的苏式建筑,左边再过去几米就是帝都横轴长安街了

真武庙顾名思义,地名来源于一座建于此地,供奉真武大帝的道教庙宇。相传始建于金朝,在清道光十年(1830年)六月重修,占地二亩八分,房屋十二间,庙内佛神像有真武、冰雹、鲁班、虫王、青苗、财神、龙王、药王、老爷等。1937年日军占领北平后,将真武庙拆除,驱散道众,伐尽古松,铁钟、铁磬、铁香炉等被掠走,古庙在屈辱中消失。

新中国成立后,长安街被定为政治主轴,沿线建起各大部委。中央广播大厦落户复兴门外,众多广播事业单位也就顺理成章地落户真武庙,原来的农田、菜地和杂乱民居被苏式建筑小楼替代。1952年,铁道部在这里建立起了 “邻里单位” 住宅区。

照片下方白色大厦为中央广播大楼,右上角南北走向的是还未拆除的城墙和阜成门。央广大楼左侧过马路就是真武庙了,可以看到坡顶多层的 邻里单位 住宅区已建好

邻里单位

“邻里单位”又称“邻里单元”(neighbourhood unit),是美国社会学家佩里于1929年提出的一种城市居住区规划结构形式。他主张以城市干道包围的区域作为基本单位,建成有一定人口规模、大小在步行范围内的“邻里”。邻里内限制车辆通行,以小学或教堂为核心,除住宅外还要有满足日常需要的公共服务设施和绿地,使居民有一个安全、舒适、方便、安静、优美的居住环境。

《超越邻里单位——居住环境与公共政策》:佩里把邻里设想为一种地域性单元——一个封闭的体系,可以作为结构单元的形式用于城市区域开发。他提出,一个这样的单元要包含四个基本要素:一座小学,几个小型公园和游乐场,几个小型商店,以及建筑物与街道的合理布局,这种布局要使得所有的公共设施都处于安全的步行区范围内。

建国初期我们实行一边倒的政策,按理在这种民生大计中不该有来自美帝的声音。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复兴门外的这一片邻里单元源自苏联的“小区”(俄语:микрорайо́н)理论。在苏联和一众社会主义国家中,“邻里单位”被视为西方资产阶级以物质消费为核心的腐朽理论,是遭严厉批判的对象。然而批判归批判,这并不妨碍老大哥把同样内容换名为микрорайо́н后,奉为真香的原创,自己享用并传授到我国,使用同一理念建造的住宅区还有上海的曹阳新村。

建造中的真武庙邻里单位小区

而在此之前,北京首批现代化高级住宅区还采用过同样来自苏联的大街坊设计理念。这种模式是斯大林的最爱,强调轴线对称、封闭式围合布局,比如真武庙西北方向约三公里的百万庄小区。之所以离题说这个,是因为包爸在这个小区里度过了童年和快乐的九年单身时光。

当然,六十多年后的今天,邻里单位理论已明显落后于时代。

《超越邻里单位——居住环境与公共政策》:自20世纪40年代后期开始,邻里单位思想一直饱受抨击……有人认为,邻里单位思想会显示出社会分化:它鼓励和助长越来越遭到社会摒弃的隔离思想;强调物理环境是居住生活质量的主要决定性因素,而实际上社会环境的作用却更为突出;

有子女的家庭是邻里单位居民的典型代表,他们曾经完全主导了住房市场的需求决策,但是,这样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单身者、“混居者”、无子女的职业夫妻、坚持不与子女或亲戚同住的老人、同性恋者以及其他倡导另类生活方式的人们,所有这些人共同组成的群体在住房市场中所占比例比以往更大,而且每个群体都有各自的价值观念,因而也有各自的居住需求,这些都或多或少地与当初邻里单位思想所体现的家庭价值观相抵触。

今天的真武庙邻里单位小区,毗邻二环路和长安街,下有地铁,通勤条件非常好;生活设施便利性虽不如从前,但也还不错;最突出的是位于教育高原西城区,仅此一条就足以保证房价高企。以包爸当天的观察,以及近几年居住于类似环境的体验类推,这类老城区的家庭大致可分为:退休独自居住的老年人(1-2人),退休老人与子女及(中小学)学龄孙辈居住(4-6人),京籍夫妻带学龄小孩(3-4人),独身或无子女(1-2人)四种。

小区中陡然减少的一类家庭首先是非京籍带学龄小孩的,这是近年北京中小学严厉限制非京籍儿童入学的必然后果;同样有效的另一项治理破墙打洞政策,通过减少周边普通服务业就业机会,从而以收入为标尺对小区居民做出筛选;此外欠缺的是无学龄孩子的中高收入家庭,他们虽然负担的起本地房/租价,但看不上这里落后的基础设施(楼房无电梯、房型老旧且小、无地下停车位、门禁形同虚设,物业管理差……),除非有极依赖此地的原因(工作地点或通勤),不会选择在此居住。

对居住在这里的各类家庭而言,其对周边环境的需求是颇有不同的。有退休老人的家庭,邻里周边除了安全、安静外,还要有良好的医疗设施和锻炼、休闲场所,然后是生活设施的多样和便利性。对于有学龄孩子的家庭,学校、上学路径和家居环境的安全最重要,其次是父母上下班的通勤和生活便利性。而那些独身或无子女家庭,居住在这里的原因要么是继承父母房产,要么是看中这里的通勤便利,应该是需求最少的一类。

回首六十多年前,筹建复外邻里单元小区时,其采纳的设计理念绝对领世界之先。而共和国七十寿辰之际,我们的市政管理、民生部门又要以什么样的理念、态度和实际行动来应对不同的社会现实,让生长于斯的老百姓安居乐业、邻里相望呢?我们拭目以待。

田鸡复仇

本文的尾声是一个悲惨的故事:带包子在真武庙兜了一大圈回家后,到了晚饭点儿。那天正好包妈在医院值班,爸爸懒得做饭打算叫个外卖,这时想起刚才看到路边卖田鸡的,于是搜出一个牛蛙馆子,叫了一份麻辣一份原味的。吃的时候觉得好吃但是忒辣,到第二天田鸡的复仇应验了,包爸一天跑了无数次厕所,真真悔不当初。

参考资料